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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2 悲惨世界 - 沙威之死 (蓝色为雨果原文,李丹译本)
"开始你恨它,后来习惯了,你就不能没有它,这就是体制化"《肖申科的救赎》中,摩根.弗里曼扮演的角色对"体制化"(Institutionalized)如是解释。沙威就是一个被体制化的悲剧角色,虽然看起来他是体制中的迫害者,而不是被迫害者。
"这个神色严厉到几乎令人恐怖的人物,便是那一种使人一见心悸的人物。他叫沙威,是个警方的人员。" -- 在雨果的笔下,他是如此出场的。这个可怜的人一生都在追捕冉阿让,他很少用来思考和怀疑的可怜的大脑从来没有怀疑过冉阿让是个卑鄙的骗子,残暴的罪犯;因为给他的政府公文上就是这么写的。我相信雨果对沙威,这一个让很多读者厌恶的警察充满了怜悯的。沙威只是一个被体制化的人,他只是习惯了它,而不是一个虐待狂 -- "某些警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面目,一种由卑鄙的神情和权威的神情组合起来的面目,沙威便有那样一副面孔,但是那种卑鄙的神情却没有。"
沙威的身上体现的正是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潜藏的兽性。就像我们羞于承认自己也是动物一样,也许没有人会喜欢沙威。"在我们的信念里,假使认为灵魂是肉眼可看见的东西,那么,我们便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种怪现象,那就是人类中的每个人,都和禽兽中的某一种很相类似;我们还很容易发现那种不曾被思想家完全弄清楚的真理,那就是从牡蛎到鹰隼,从猪到虎,一切禽兽的性格也在人的性格里都具备,并且每个人都具有某种动物的性格。有时一个人还可以具有几种动物的性格。禽兽并非别的东西,只不过是我们的好品质和坏品质的形象化而已,它们在我们眼前游荡,有如我们灵魂所显出的鬼影。上帝把它们指出来给我们看,要我们自己反省" 。像沙威这样的人有拯救的可能和必要吗?
当沙威作为密探混进巴黎革命者中被捉之后,他还是表现的很有风度的,甚至比惊慌的马吕斯还镇定。他完全可以接受自己被处死的命运,也乐意为了他的职分献身。甚至当他看到他的死对头冉阿让时,也毫不奇怪和惊慌。这不是正印证了他的理念吗?罪犯和革命者都是一路货色。从某种程度上说,当冉阿让要求执行处死他的任务时,他反而更得意了。"'注意!'马吕斯在街垒上面喊。沙威以他那种独特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盯着起义者向他们说:'你们的健康并不比我好多少。'" 。他就是这样高傲的踏向死亡的。然而随后发生的事,将彻底的击垮他的高傲和信念。
冉阿让臂下夹着枪,盯住沙威,这目光的意思是:"沙威,是我。"
沙威回答:"你报复吧。"
冉阿让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并打开。 "一把匕首!"沙威喊了一声,"你做得对,这更适合你。" 冉阿让把捆住沙威脖子的绳索割断,又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再弯腰割断他脚上的绳子,然后站起来说:"您自由了。" 沙威并不是容易吃惊的。这里,他虽然善于控制自己,也不免受到震动,因而变得目瞪口呆。 冉阿让又说:"我想我出不了这里。如果我有幸能脱身,我住在武人街七号。用的名字是割风。" 沙威象老虎似的皱了皱眉,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在牙缝中嘟嚷着:"你得提防点。" "走吧。"冉阿让说。 "你刚才说的是割风,武人街?" "七号。" 沙威小声重复了一声:"七号。"他重新扣好大衣,使两肩笔挺,恢复军人的姿态,向后转,双臂交叉,一只手托住腮,往麻厂街走去。冉阿让目送着他。走了几步,沙威又折了回来,向冉阿让喊道:"您真叫我烦透了,还不如杀了我。"沙威自己也没有留意,他已不用再用"你"对冉阿让说话了。 "您走吧。"冉阿让说。 沙威缓步离去,片刻后,他在布道修士街的街角拐了弯。 当沙威已看不到了,冉阿让向天空开了一枪。他回到街垒里来,说:"干掉了。" 自己追捕的罪犯,反倒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这让沙威痛苦异常。他生平第一次审视自己和自己所为之服务的体制。当后来他又碰到冉阿让的时候,"既像狼看见猎物,又像狗找到了主人"。"您自由了",他同样的对冉阿让这样说,是为了抱恩吗?为了个人的原因而违背自己的职责,这是沙威可能做出来的事吗?背叛社会为了忠于良知,这样的事是沙威做的吗?"有件事使他惊愕,就是冉阿让饶恕了他。还有另一件事把他吓得发呆,就是他沙威也饶恕了冉阿让。他究竟怎么啦?他在寻找自己却找不到。"
一个高贵的坏人,一个富有同情心的罪犯,以宽恕代替仇恨,以怜悯对待仇人;冉阿让成了沙威巨大的精神负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追捕了一生的,是这样一个人。他极端痛苦,因为失去了坚定的信心,因为一股陌生的力量把他连根拔起。难道上帝的正义和人的正义是相背离的?
他自问:"这个苦役犯,这个绝望的人,我追捕他到了迫害他的程度,而我曾倒在他的脚下,他本可以复仇,为了泄恨,同时也为了自身的安全,他都应该复仇,而他却赦免了我,让我活着。他做了什么?尽他的责任?不是。这是进了一步。而我,我也饶恕了他,我做的又是什么?尽了我的责任。不是。也更进了一步。这样说来,在职责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这使他张惶失措,他的天平散了架,一个秤盘掉进深渊,另一个上了天;沙威对上面的那个和下面的那个都感到同样恐惧害怕。
沙威,这个法律最忠实地信徒;这个做密探像作神甫一样虔诚的人,来到了崩溃的边缘,因为他在体制之外想到了另一个上级:上帝。"他出乎意外地感到了。这个新长官,上帝,因而心情紊乱之极"。
越出常轨的灵魂,是在无法抗拒的情况下被扔出去的正直,它笔直地和上帝相撞而粉碎了。当然这是很奇特的。治安的司炉,权力的司机,骑着盲目的铁马在一条僵直的路上奔驰,竟会让一道光打下马来!不可转移,直达,正确,几何学般的严格,被动和完备,竟然也会屈服了!火车头也会有通往大马士革的途径!上帝永存于人心里,这是真正的良心,它不为虚假的良心所左右,它禁止火星熄灭,它命令这光记住太阳,当心灵遇到虚假的绝对时,它指示心灵要认识真正的绝对,人性必胜,人心不灭,这一光辉的现象,可能是我们内心最壮丽的神迹,沙威能理解它吗?沙威能洞察它吗?沙威能有所体会吗?
沙威徘徊在午夜的塞纳河边,河水肮脏腥臭,水面上不时飘过巷战中牺牲者的尸体;河边有在垃圾堆里翻弄的乞丐,睡在桥洞下的流浪汉,拉客的妓女,衣衫褴褛的孩子;这些往日他熟视无睹的情景持续敲打着他的神经。一级侦察员沙威,却再也无法习惯这一切。他以一种久经训练而体制化的文笔在他的遗书中安排了他的工作。随后,他把为冉阿让准备的手铐戴在了自己手上;"'扑嗵'落水的低沉的声音立即传来,只有地狱才知道这个消失在水中的黑影剧变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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