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永不止息

礼拜六去打球。去地铁站的路边一个行乞的妇人跪在地上；背上一个两三岁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到了地铁站里面，又有一个男人拖着一男一女，两个六七岁和我儿子年纪相仿的孩子；三个人都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经过他们的时候我都不自主的加快了脚步。我恨这些残忍的男女要把孩子们带出来干这种营生；尤其恨他们要如此彰显我的冷漠。上了地铁打开圣经就读到了马太福音第一章，天使加百利在梦中对约瑟说“玛丽亚要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耶稣’；因为他要把他的百姓从罪恶中救出来”。我没有再读下去，免得眼泪流出来。

对前面律法精神的一点补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万说“如果没有上帝，任何事都是合法的”（If there's no GOD, then everything is lawful）。这句话被广为引用。当然也有争论说这只是书中人物的说法，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不见得同意。但是我只关心这话说得是不是有道理，和谁说的有什么关系呢？

对上一篇律法精神的一点补充。上一次提到律法与道德的统一。但是如海耶斯教授所指出的，这是因为律法无处不在强调，法的神圣在于神，审判也在神，而不在人间的法庭。距今约1600年前，奥古斯丁在写给一位罗马总督的信中，提醒其实行公义与怜悯的审判时说“作为一个基督徒我请求你，作为一个主教我警告你”（I beg you as a Christian; and I warn you as a bishop”），法庭亦在至高的审判者之下。

突然想到这点是因为最近看到重庆“打黑”的新闻。一位据说是唯一的女头目吸引了很多眼球，因为法庭上的一项指控是其“生活腐化”。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在今日之中国，却活脱脱是约翰福音第八章的重演；只是少了一位至高的审判者对众人说“你们当中谁没有罪，就可以拿石头打她”。奥古斯丁在他的约翰福音讲章中说“行淫妇人”的故事,是基督爱与公义的高度统一。在这一幕中，基督并没有说行淫不是罪，而是对妇人说“不要再犯罪了”；同时他又满有爱与仁慈而没有惩罚她。主说“我来不是要审判，乃是要拯救”。若是否认罪，那既没有公义也不需要拯救，基督也是白白的死。若是没有爱，整个人类都要灭亡；无论是行淫的妇人，还是周围叫嚷着要打死这女人的群众。

最近每晚睡觉前都读一会儿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神鬼狐仙、家长里短，世俗民风的气息扑面而来。勾起了小时候乡下的老人们“讲古”的回忆，亲切而浪漫。以前读阿城的《闲话闲说》，谈起大陆对世俗生活的破坏和压迫甚是感慨。革命的影响直到今天，所谓“话语”大而高远，国家、民族、体制、民主；世俗市井则等而下之不如高人法眼。这么看来张爱玲被称为“世俗人生的描摹者”当是极高的赞美。

前晚读的一篇讲寡妇拾麦穗遇到鬼被捉弄的故事；提到了拾麦穗的古风--“遗秉滞穗，寡妇之利，其事远见于周雅”，顿觉眼前一亮。我查了一下出处；原来出自《诗经.小雅.大田》篇。

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
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

眼前一亮是因为《圣经》中也有这样的说法。

在你们的地收割庄稼，不可割尽田角，也不可拾取所遗落的。
不可摘尽葡萄园的果子，也不可拾取葡萄园所掉的果子，要留给穷人和寄居的。我是耶和华你们的神。

                                                --- 利未计19：9，10

按照耶鲁大学的海耶斯教授（Christine Hayes）的说法，慈善入法乃是旧约律法的一大特点。因为律法的宗旨和道德的源头都在乎神意(Divine Will)，所以圣经不仅不将道德与律法割裂，而是视为一个整体，所以不道德就是不法；不法就是不道德（What is illegal is also immoral; what is immoral is also illegal.）。这当然是和一些人要将道德与法律割裂的所谓“现代法律”的精神不符。 可是惟其如此，如海耶斯教授和格林伯格（Moshe Greenberg）所说，律法才强调弱势群体的权利，社会的公正，以及所有生命的神圣不可侵犯。

《旧约.路得记》也记录了一个寡妇在别人田里拾麦穗的故事，读来如同纪晓岚的小品文一般轻松。但是这可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章节。因为论起族谱来，这位路得可是耶稣的曾曾…曾祖母哩。若是大财主波阿斯不让她们拾麦穗，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让·弗朗索瓦·米勒，《拾麦穗者》

上次提到耶鲁大学克里斯汀.海耶斯教授(Christine Hayes)的“希伯来圣经”课程。最近一有空就在听这个，非常有趣。“希伯来经”(Hebrew Bible)是美国学者对“旧约”的一种政治正确的说法；免得冒犯了犹太教徒。以后有时间我还会把一些心得陆续贴出来。这两天听的这一课是关于律法的。相关链接如下：视频、音频、讲义一应俱全。我等无缘耶鲁之辈有福了:)

http://oyc.yale.edu/religious-studies/introduction-to-the-old-testament-hebrew-bible/content/class-sessions/sessions/lecture10.html

（相关圣经引用出自“出埃及记”、“申命记”、“利未计”、和“民数计”）

在这一讲中，海耶斯教授介绍了由德国学者莫氏.格林伯格（Moshe Greenberg）开创的，将旧约律法与包括汉谟拉比法典在内的其他古代法律对比的研究。而这种开创性的研究方法令人惊讶的只是从最近半个世纪才开始。当把旧约律法置于这种对比当中时，其独一无二的特性才开始显现出来。海耶斯教授说这些研究表明，很多方面旧约律法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相当“激进的”(Radical)。而在我看来，很多律法的理念即使今天也是“激进的”，尤其是在我国。

比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Eye for eye, tooth for tooth)，常常被引用来对旧约律法的“残酷无情”加以批评。类似的法条在汉谟拉比法典和其他古代法典中也有；但是---不同的是，其他古代法律对不同阶级间的同等行为惩罚是不同的。如果上一等阶层伤害了下一等阶层，则惩罚则只限于经济上的补偿；而且随着被害者阶层的降低，经济补偿的数额还会逐步减少（我国同胞很熟悉）。于此相对应的，犹太律法的这一对等性惩罚适用于所有人，所有阶级，甚至包括外国暂住人口（Strenger）！律法强调的是刑法与行为及其后果相适应，不多不少，也不因当事双方的身份地位而改变。这就是所谓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由此联想我国的法律，倒是深得汉谟拉比法典之精髓。

再比如律法规定通奸的男女必须被处死。汉谟拉比法典也有类似的规定；而具体的刑法则由女人的丈夫决定；丈夫在通奸中被认为受到了冒犯而成为被害者；因而有权决定对“犯人”实施何种刑法；他也有权完全放过通奸的男女。所以如格林伯格所指出的，这表明在其他古代文明中，通奸被认为是一件“私事”（Private matter）；听起来有现代文明的感觉，不是吗？但是---格林伯格指出，这丈夫的“私事”乃是源于女人是丈夫的“私产”。而在希伯来律法中，通奸之所以被惩罚不是任何人被冒犯，或是任何人的“财产”被侵占，而是因为“不圣洁”。而在旧约律法中，反复强调“你们要圣洁，因为你的主是圣洁的”。

还比如律法中没有任何财产案适用死刑；还比如律法命令禁止的株连家人的做法；还比如慈善入法，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特性使犹太律法完全区别于任何其他文明的法律。其他法律一般都标榜以社会正义，平等，以及集体福利为目的（海耶斯教授说美国宪法的开篇和汉谟拉比法典的开篇如出一辙）；可是在很多情况下，法律本身才是非正义的源泉；因为法律常常服务于某一阶层的利益（如我党所说法律就是阶级统治的工具，他们也是这么干的）。而犹太律法从表述方式上反复强调的是神意；它追求正义及社会福利，但是不至于此。“元神论”的信仰相信存在所谓的“universal moral law”，在造物主的审判之下，超越一切阶级，国家，民族的界限（参见这一系列讲章的第一节）。而与此对应的古代多神论和现代无神论则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相信法律应当是利益的权衡和博弈的结果。“博弈”在英语里用了一个很好的词”gaming”。一场游戏一场梦；所以“后现代”也可称之为“前古代”吧。

勿庸讳言，我爱奥古斯丁。我爱他的讲道、书信、他的所有我读过的书。然而做一个合格的粉丝当然要读他的传记。今天在附近的书店淘到一本《Augustine - A New Biography》，打折销售只要10刀。本书作者J. J. O'D号称是对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最有研究的学者，试图全新描绘奥氏的生平--“向您揭示奥古斯丁未曾忏悔的后忏悔录时代”（出版商语）。

没有学者会否认奥古斯丁对整个基督教和西方文明的巨大影响。“One of the most influential thinker in the western world”的标签也不会有什么争议。但人不是神，完美的文字背后没有完美的人。本书的作者显然是有意不为尊者讳的。奥古斯丁的一生及其复杂，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早期混乱的个人生活；信仰路上的挣扎；深陷教派和政治斗争的漩涡；老年时的丧子之痛；到垂垂将逝的时候，异教徒的军队即刻就要攻破城门。出版商可能是故作惊人之语，但是无论这个生活在4世纪的老人经历过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马丁.路德.金博士在他最后的演讲中设想上帝让他选择自己生活的时代，他从摩西、柏拉图、奥古斯丁、林肯一直讲到1960年代，然后说这就是我要的时代！金博士乃一代伟人，他只向神祷告允许他像摩西一样站在山顶遥望应许之地。而上帝若给我选择，我可能没出息的逃避自己。我以前说过现在还要说，我宁愿活在奥古斯丁的时代，坐在希波的教堂里聆听他的声音。也许有人会说你怎么不想再回溯400年活在基督时代的耶路撒冷？说实话，这个场景我也设想过。但是我知道自己天资鲁钝。很有可能我会是那个科西马尼园里光着屁股逃跑的年轻人；或者是在彼拉多院子里高喊着“钉死他！钉死他！”的人群中的一员。

有两个原因促使我想要重贴这几篇关于《悲惨世界》的旧文。其一，直到今天它给我的震撼仍和20多年前一样，没有丝毫的减弱；其二，我越来越觉得，今天中国大陆就是这样一个“悲惨的世界”，一方面是不知羞耻的贪婪，而另一方面是恣意放纵的仇恨。

冉.阿让被救赎的灵魂使他不至于被狂暴的仇恨所吞噬 ---- 即使他比绝大多数中国人更有仇恨的理由。相对我们，基督的精神是被颠倒的价值观---即得胜的时刻，并不意味着快意恩仇黄袍加身；而在是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忍受极端痛苦的时候---他面对刽子手满怀怜悯与同情的说“父啊，宽恕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并不知道”。雨果的预言远没有过时，因为这个故事远没有过时。需要被拯救不只是杀威，还有无数个在采石场里咀嚼仇恨的冉.阿让。

Quote

悲惨世界 - 沉沦

 

      如果由法律、习俗构成的社会迫害依然存在，在文明高峰期里，人为地变人间为地狱，并让人类天赋幸福蒙受无妄之灾；如果本世纪的三大难题——使男人昏庸的贫穷，使妇女堕落的饥饿，使儿童孱弱的黑暗——尚未解决；如果社会毒害在一些地方仍会发生，换言之，同时也是就更广泛的意义而言，如果仍有蒙昧、贫苦存在于这个世界，则与本书性质相同的著述，都不会是没有益处的。

                                                     
                                                                      ----  维克多.雨果 《悲惨世界.作者序》

      我是一个读书很少的人。有时候我也会奇怪，我居然会读《悲惨世界》这样如此如此如此长篇的书。最早接触《悲惨世界》是20年前的一个中午，看法德合拍的电影。那是最接近原著的电影版本，里诺.凡杜拉扮演的冉阿让为他赢得了1983年的凯撒奖。我想不起来为什么那天中午我会逃学去看那场电影。我只记得当时的那种震撼，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形容。此后差不多十年之久，在我得到第一本《圣经》之前，《悲惨世界》是最经常敲打我的心灵的书。我相信我得到的第一个启示就是来自《悲惨世界》，虽然明白这一点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蓝色为雨果原文，李丹译本）

 

 

      因为打碎了一块玻璃，偷了一块面包，冉阿让在采石场服了十九年的苦役。他有一万个理由选择仇恨，他确实也选择了仇恨。十九年的苦役，不仅夺去了他十九年的自由，也吞噬了他的心灵。他在愤怒中沉沦了。

 

      "冉阿让走进牢狱时边痛哭，边颤栗，出狱时却无动于衷了；他进去时悲痛失望，出来时老气横秋。这个人的心曾有过何等样的波动呢？"

     

      冉阿让在不停的追问，他究竟为什么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落到如此不堪的境遇。"他提出问题，并作出结论之后，便开始审判社会，并且判了它的罪。他凭藉心中的愤怒判了它的罪。他认为社会对他的遭遇是应该负责的，他下定决心，将来总有一天，他要和它算帐。"

 

      "盛怒可能是疯狂和妄诞的，发怒有时也会产生过错的，但是，人如果不是在某一方面确有情由，是不会愤慨的。冉阿让觉得自己是在愤慨了。再说，人类社会所加给他的只有残害。他所看到的社会，历来都是摆在它的打击对象面前自称为正义的那一副怒容。世人和他接触，无非是为了要达到迫害他的目的。他和他们接触，每次都受到打击。从他的幼年，从失去母亲、失去姐姐以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友好的话，也从未见过一次和善的面目。 由痛苦到痛苦，他慢慢得出了一种结论：人生即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里，他是一个失败者。他除了仇恨以外没有其他武器。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磨练他的这种武器，并带着它出狱。"

 

      "在那十九年的苦刑和奴役中，这个人的心是一面上升了，一面也堕落了。"

 

      指责和同情冉阿让都是很容易的，可是谁未曾堕落呢？谁更需要同情呢？冷漠和怜悯，这两种态度都因为缺乏爱而显得廉价。只有深处在苦难中的人，才能体会到任何说教和理论都无法取代心灵深处最真实的痛苦。

 

      "作为观察者的生理学家也许会在这种场合，看出一种无可挽回的悲惨结局，他也许会替那个被法律伤害了的人叫屈喊冤，可是他却连医治的方法也没有考虑过，他也许会掉转头，不望那个人心上的伤口，他并且会象那个掉头不望地狱门的但丁，把上帝写在每个人前额上的"希望"二字，从这个人的生命中拭掉。"

 

      此时的冉阿让，生活在黑暗中。"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马太福音6:24）

 

      "一个人掉进海里了！有什么关系！船是不会停的。风刮着，这条阴暗的船有它非走不可的航程。它驶过去了。那个人没了顶，随后又出现，浮浮沉沉，漂在水面，他叫喊，扬手，却无人听见他的喊声。船呢，在飓风里飘荡不定，人们正忙于操作，海员和旅客，对那个落水者，甚至连望都不望一眼了，他那个可怜的头只是沧海中的一颗粟而已。他在深处发出了悲惨的呼号。那条驶去的帆船简直是个鬼影！他望着它，发狂似的望着它。它越去越远，船影渐淡，船身也渐小了。刚才他还在那船上，是船上人中的一员，和其余的人一道在甲板上来来往往，有他的一份空气和阳光，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出了什么事呢？他跌了一跤，掉了下去，这样就完了。"

 

 

如题--豆瓣小组里的话题。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是个伪命题。所谓“文化”的含义和概念是什么？信仰在我看来更多的是价值观。文化更多的是情趣和审美。比如同是基督徒，中国人可以唱茉莉花，英国人可以唱奇异的恩典，德国人可以唱巴赫；但是圣经从来没有规定说只有巴赫写得赞美诗才被神喜悦。